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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置于荒野,也难掩其辉煌

      嘉峪关,丝绸之路上的要冲,欧亚大陆桥的明珠之城。但在1965年建市前,这儿还是一片沙漠。嘉峪关有一座城市吗? 它不就是黄沙戈壁中的一座关隘吗? 走出这里,包括玉门关、阳关,就是更远的西域了。

      但是嘉峪关市却是一座无法想象也想不到的城市,它美丽、整洁,为了在戈壁上存活,这个城市发挥了人类最大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一个年降雨量不到50毫米的地方,必须栽树。但没有土,也没有水。水就滴灌吧,土是从外地买来的,挖个坑,垫上土,栽上一棵树。每个市民都要缴纳树木栽种款,有工资的在工资中扣除。嘉峪关市的街道宽阔无比,在城市管理水平上国内一流。人行道上每一块地砖都是完整的,破了会换掉。绿树成荫,规划大气。讨赖河是这个城市唯一的地表河,但蒸发量太大,虽然是祁连山的雪水,到了市区,已奄奄一息。没有水的城市不能叫城市,但是这个城市却修了三个超大的人工湖,用来调节气候。特别是讨赖河的建设,将其一节节地拦截,形成浩荡的河水,在两岸建设公园,建筑群一个接一个,亭台楼阁,加上超大的喷泉。这里因为炎热,白天少行人,一到傍晚,全城人差不多都来到讨赖河两岸,赏喷泉散步,戈壁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夜色如此美丽,有如海市蜃楼一般。

      晨起推开窗,祁连山雪峰巍峨云间,仿佛不是沙漠中的景物。在蓝天之下的白,一块块的白,依山势的白,就在天上。

      嘉峪关的苍凉雄浑,比图片上见过的更要震撼。它配得上“天下第一雄关”的称号。它是明长城西端的第一重关,古代“丝绸之路”即是从此去往西域,是明代万里长城西端起点,自古为河西走廊第一隘口。看看它的庞大、坚固,看看它在大漠上的雄姿,真是浩然威仪,睥睨天下,用自己坚强厚实的胸脯为一个国家抵挡着一切。问题是,它能够抵御来自关外匈奴那疯狂剽悍的马蹄吗? 事实上,嘉峪关不过六百多年。更早的时候,在霍去病和班超的时代,可能也有简陋的关楼吧。史料 《秦边纪略》 这样说道:“初有水而后置关,有关而后建楼,有楼而后筑长城,长城筑而后可守也。”应该有更古老的历史。在黄沙的尽头,在从祁连山连绵而来的长城边,嘉峪关土黄色的雄姿出现在我们眼前,像一匹咴咴嘶叫的战马。我们经过长长的坡道进入关口。关城有三重城郭,层层设防,它的内城、瓮城、罗城、城壕看起来是坚不可摧的,有多道机关。比如若从城外冲进来,陡峭的坡道会让猝不及防的战马失蹄,撞墙而亡。各种射击的垛口,有相当精巧的观察工具,有保证士兵不被箭头射中的防护。瓮城就是如果敌人攻入,完全可以瓮中捉鳖。它有三座三层三檐歇山顶式高台楼阁建筑,有宽大的城壕和长城峰台组成威风凛凛的建筑群,让敌人胆寒。内城宽广,可以跑马,内藏十万兵力也不会拥挤。这里就是个小世界,小城市。为了让戍边的将士不感寂寞,关城内密密麻麻地设有游击将军府、官井、关帝庙、戏台和文昌阁。有关精神生活的,世俗生活的,全有。这些建筑非常精美,高大的城墙用砖,也用干打垒方式筑成,因为少雨水,虽经几百年驳蚀,依然完整,雄风犹在。站在关城的楼上,可以瞩望那祁连山浩渺的雪峰,如同蜃景梦幻一般,为国尽忠,碧血丹心的壮志情怀会油然而生。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这样的气魄在静穆的雪山映衬下,何其浩荡! 箭楼、敌楼、角楼、阁楼、闸楼,直矗青空。角楼和城堞上旌旗飘舞,阳光毒烈,仿佛是当年燃起的烽火,炙烤和烧灼着这关里抵抗与守卫的历史。黄沙就如浩瀚的史册,一起向我们袭来,让我们与历史的灼热感纠缠、熔化。让我们汗如雨下,心不能平。“马上望祁连,奇峰高插天。西走接嘉峪,凝素无青云。”明陈棐的诗就像嘉峪关和祁连山的壮美辽阔。明戴弁的“北上高楼接地荒,高原如掌思茫茫”,是此地此景此情的真实写照。清裴景福的“长城高与白云齐,一蹑危楼万堞低”,对嘉峪关充满了莫名的敬畏,似乎是在写一个人类无法到达和生活的地方。

      从嘉峪关到敦煌的路上,如果我们不是坐汽车,是打马上路,作为沉重的旅人,我们将如何书写和表达这一切? 车即使在宽阔的柏油路上行走,心情依然充满了荒凉和伤感。没有一滴水,干枯的河床上,只有芨芨草稀疏地生长,还有一些废弃的土墩,是汉朝还是唐朝,是明朝还是清朝的长城遗址?还有一些古人的坟墓,它们只是一堆干燥的浮土,好像一阵风就要将它们抹平。是什么原因使他们长眠在这茫茫的戈壁之上? 是那些远离家乡、战死沙场的士兵还是匈奴人?寸草不生的坟墓,他们的死亡如此苍凉。如果有一些葳蕤的青草,他们与大地融为一体,并且有一些大地的生物陪伴,有水和鸟声,有遮蔽,这该有多好! 戈壁滩上的死亡是随意扔弃的土堆。只有那些箭楼、那些烽燧,那些高入云端的长城,逶迤在祁连山下。历史只留下一些高大的骨头。

      敦煌,又是一座漂亮得难以置信的城市,一块翠玉般的沙漠绿洲。在这里,人,终于顽强活过来了,纷繁的历史远去了。

      敦煌在河西走廊的最西,与新疆的哈密相接。据说敦煌跟张掖一样,是汉武帝赐名。但事实是,在张骞打给汉武帝的“报告”中就出现了。“敦”是大的意思,来自匈奴语。

      在陆地的丝绸之路上,从长安出发,必须经过玉门关和阳关,沿昆仑山北麓和天山南麓,分南北两条通道,南线出敦煌,去楼兰,越葱岭到达安息 (今伊朗),再到古罗马。北线由敦煌经高昌、龟兹,越葱岭而至大宛 (今哈萨克斯坦),后来又开辟出经敦煌到伊犁,至古罗马帝国。但无论怎样,敦煌都是必经之地,因此繁荣无比。在中西交通史上,它有个名称:咽喉锁钥。我看到内地许多地方都有这个称呼,但敦煌却是个真正的咽喉锁钥。欲去往新疆,只有这一条路。党河是敦煌唯一的河流,它也有许多泉水,所以农业比较发达。

      我们在鸣沙山和月牙泉度过了一个干燥但凉爽的夜晚。风呼呼地将沙子往山顶上吹,这多么奇怪。沙子吹成的山脊像是刀切的,薄而流畅。有人吹落的帽子一个劲地往山上翻去,看着看着小了,看着看着翻过了山头,消失了。而月牙泉的水非常清亮,水边的芦苇在八月就抽穗,在风中狂野地摇曳,仿佛在呻吟和喊叫,一弯冷月高挂在蓝得像玻璃一样的天上,那些泉水边的亭台楼阁,娘娘殿、龙王宫、菩萨殿、药王洞、雷神台,被风沙蹂躏得露出木胎的建筑群,像是一些怀揣经书万卷的古代高僧,游弋在这大漠的夜晚。这儿离世界多远? 风吹沙子的声音像是穿过深邃的时间,把一切往上拽,拽向青空,拽向虚无。

      莫高窟没有我想象的雄伟。它几乎蜷缩在沙漠中,不是一座山,是一个沙漠中的高坎。但它叫山,叫三危山,前临一条干涸的河道,叫宕泉,多么美妙的名字。其实它在鸣沙山的东面断岩上,30米高,有的仅十多米,也就是沙漠的高处,因而叫漠 (莫) 高窟。凡圣地都要赋予它一个神奇的传说,莫高窟也不例外。说是一个云游的僧人叫乐僔,在公元366年路经此地,忽见山头金光闪耀,如现万佛,于是便驻足下来,开始在岩壁上开凿洞窟。这个传说在八月炎热的太阳中可以找到答案。一个在酷热沙漠中的跋涉远行者,一定口渴难耐,眼冒金星,四周毫无遮拦,他因为缺水而致幻觉。但宕泉当时一定水流丰沛,有了水,他可以在此定居。当时也应该有人烟。不然,他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凿洞窟。他需要信徒的供养,他还要付钱,要请人,要大量的凿洞工具。如果是荒无人烟之处,这一切都是空话。当然,公元四世纪是佛教在中国的鼎盛时期,那些河西走廊和接近西域的游牧民族与部落笃信佛教,人们虔诚无比,在沙漠的荒凉之处兴建一个千佛之窟的热情想必是非常高的,加上一些权贵和商人的投入,一洞引来万洞开。那些跨越千年的佛像、壁画、经卷,成为一个时代辉煌的见证。它洞窟的美丽也不禁让人想到丝绸的绚丽,与这沙漠单调、凝重的色调完全不相符。而整个的风格,来自西域。看看那些飞天女神,她们的衣袂,她们的琵琶,她们出现的场景,仍旧鲜艳逼真的色彩,让人心驰神往。敦煌作为印度佛教东传的重要一站,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莫高窟成了顽强有力的佐证。

      敦煌石窟五百多个洞窟中保存有绘画、彩塑492个,按石窟建筑和功用分为中心柱窟 (支提窟)、殿堂窟 (中央佛坛窟)、覆斗顶型窟、大像窟、涅槃窟等各种形制,还有一些佛塔。窟型最大者高四十余米、宽30米见方。最小者,可以忽略不计。据说,凿窟是只凿窟的,窟凿好了,让有钱人来请画工画壁画、雕工雕菩萨。

      有一个窟我们看到盛唐时期保存完整的雕塑,气度雍容华贵,又看到清朝时加塑的菩萨,简直面目狰狞,不像菩萨。导游解释说因为清朝的佛教衰落,人们不再虔诚。但也许是没请到好的凿工与画工吧。就这样了,不然,到了清代,不会让那个湖北的王道士把这几万件经卷贱卖给西方人。

      湖北麻城的王圆箓道士,逃荒到河西后加入戍边,退伍后无家可归,滞留在敦煌。据说在去到敦煌石窟时,莫高窟分成几片,有一片叫下寺的荒凉破旧,无人管理,他就住下来管理守窟,每天清扫,混碗饭吃。但王道士住下后清理洞窟淤沙,修三清宫 (俗称三层楼),还是做了些事。他雇请敦煌贫士杨果为文案,让其抄写道经,发售道教信众。后来“下寺”因道教香火盛了,朝山进香者络绎不绝,王道士便在今天编号的第16窟甬道内设案,接待香客,代写醮章,兼收布施,登记入账。“光绪二十六年 (1900)初夏,杨某坐此窟甬道内,返身于北壁磕烟锅头,觉有空洞回音,疑有密室,以告圆箓,于是年五月二十五日半夜相与破壁探察,发现积满写卷、印本、画幡、铜佛等的藏经洞。”

      这些如山的经书共有五万多卷,包括公元三、四世纪时的贝叶梵文佛典,用古突厥文、突厥文、藏文、西夏文等文字写成的佛经,世界上最古老的手抄经文。出土的藏经中还有禅定传灯史的贵重资料,各种极具价值的地方志,摩尼教和景教的教义传史书等,被王道士断断续续卖掉了四万多卷。

      国宝经卷不管什么原因流散于国外,已经被时间五马分尸。而当时王道士报告给官府后并未引起重视,不就是些庙里的经书嘛。有懂的,找王道士索要,求官,卖钱,中饱私囊。信仰崩滑的年代人们看重的是金钱,没有敬畏。后来因为大部分被卖,1910年,风雨飘摇的清政府下令,把剩余的敦煌卷子全部运往北京保存。在运送的迢迢路途上,几乎每到一处都失窃一部分。听说“十年浩劫”中敦煌本地竟有一捆捆经卷在抄家时被抄了出来,这真是天下奇闻。

      我曾在俄罗斯圣彼得堡的冬宫,看到过多幅收藏的敦煌壁画,色彩富丽堂皇,一如新饰。它们就是1914年至1915年,俄国奥登堡率考察队在敦煌和莫高窟,收购和窃掠走的第263窟的多块壁画。但我在敦煌看到的壁画都有变黑,人的脸,几乎全是黑的,特别是西夏时期西夏人画的众多佛像。敦煌壁画的散失太令人心痛。走在敦煌正午的烈日下,宕泉河没有了一滴水,河床裸露。热汗涔涔地放眼三危山四野,一片黄沙卷热烟。敦煌就蜷缩在这里吗?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敦煌? 它如此貌不惊人,却惊艳了世界。我只能感叹文化到了一定的巅峰,纵然置于荒野,也难掩其辉煌炫目,绝俗容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