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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至大同

 

        很少有一座外地的中小城市像大同一样,让我游历过三次。为了忆旧,例如去年的重访张掖,以温习三十年前的浪漫之旅,在同一景区行走两次,已经相当满足。需要三至其地,一定有着特别的缘由。

        记忆不见得可靠。幸好当年拍照还是比较奢侈的消费,每张照片都很珍惜,背后会详细标出取影的时间与地点。由此发现,早在1981年10月初,我就已经到过大同。

        那是我在本科读书的最后一个学期。和秋季入学、夏季毕业的常规不同,77级大学生是1978年2、3月入学 (因有扩大招生,故报到时间不一),1982年1月离校。本来正值写作毕业论文的忙季,不过,同学一场,总该为读书生涯留点别样的纪念。于是,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王小平 (后为专业作家)、龚玉 (后为人民文学出版社资深编辑),加上我在留学生楼陪住的同屋、美籍华人后裔安娜,一行四人,于国庆那个周末到了大同。

        学生时代的旅游就是穷游。我们应该是10月2日即周五晚间乘夜车抵达大同,用很快的速度走过了既定目标。查照片可知我们的行程:3日游览了华严寺和云冈石窟,4日就到了浑源县的悬空寺。

        华严寺在城里,肯定是到达大同后的第一个旅游景点。周览一过,我们便急忙乘郊线车前往二十多里外的云冈石窟。还记得回程时错过了末班车,虽然都是女生,当年却也无知无畏。四人在公路上拦了一辆拉矿石的大卡车,问明去向后,便一起爬上高高的驾驶室,挤坐在里面,原本宽大的长条座椅立时爆满。若放在今日,一定是违反交规,司机再乐于助人,也不敢捎上我们。不过,当时大家都是第一次坐上卡车,视野开阔,也省了路费,自是兴高采烈。

        对云冈石窟的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尊露天大佛,本来这也是具有标志性的古迹。我们轮换着在大佛前面的石台上盘腿而坐,双手合十,作祈祷科,以拍照留影。而此次重看照片,惊讶地发现,虽然是在连续三天的国庆假日,照片中的背景竟然都是干干净净,仿佛除了我们,石窟里并没有其他游人。看来我们算得上是旅游先锋了。

        五年后的1986年7月,我有了再访大同的机会。和陈平原结婚后,我们希望每个寒暑假都能外出游览。继85年的西北之行、86年春节的潮汕还乡后,86年夏天,我们又选择了大同。但这一次,大同只是游访路线的开端。以此为第一站,我们经过浑源的悬空寺与北岳恒山,到达了五台山,最终在太原结束了这个夏季的山西之旅。

        照例,上、下华严寺与九龙壁都是不能错过的观光点,而我们的兴趣尤在云冈石窟。这次,大佛前已有不少游客,我们仍然分别摆好合掌的坐姿,互相摄影留念。应当也与旅游人数的增多以及对文物保护意识的增强有关,与上次可以径直进入窟内参观不同,这回比较重要的洞口都已安放了木栅,禁止入内。我们只好伸长脖子,探身观看。即便如此,由于眼睛近视,光线不足,洞内的景象还是看不真切,感觉有些扫兴。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一个洞窟的入口处,有个小孩子蹲在一柱石雕神像下。待他起身离开后,一堆金黄色的大便端端正正留在了那里。当时阳光强烈,这个场景也如同底片感光,鲜明地留在了我的脑海中。而神圣和世俗竟可以如此接近,也令我心生感慨。

        两次游览云冈石窟,记得的其实只是大佛,以及作为背景的层层叠叠的石窟群。而这一对云冈石窟的粗陋认识,直到今年三游大同时方才改观。

       又赶上国庆假期,且是连续七日的黄金周,相熟的两位台湾朋友希望驾车出游。时间只有5、6两日,不能走远,必须半日可达;也不能太近,以免朋友过不了开车瘾。征询了一圈意见,最终选定了大同:距北京三百多公里,且有名胜古迹,又在城市里活动,便于安排食宿。总之,各方面的条件都可满足。此行除了怀旧意味的三十年后故地重游,对于陈平原而言,了解曾经成为舆论热点的大同古城改造情况,更是心念所系。

        第一天下午参观华严寺,即发现有了变化。原来分为上、下两处的寺庙,现在已统合为一,拆去了中间隔离的院墙。这在历史上也可以找到依据,始建于辽重熙七年 (1038) 的华严寺,毕竟只是明中叶以后才一分为二。经过整合,院内显得宽敞了许多,更能显示原先作为辽、金皇家寺庙的恢弘气派。

       而大同最惹眼的建筑无疑是城墙,这座城市作为历史上北方重镇的地位,由此得到昭显与实体确认。听陪伴我们游城的本地朋友说,原有的古城墙历经战乱与建国后的拆除,已经变成断续且低矮的土堆。今日大同天翻地覆的变化,始自2008年之后。目前恢复的墙体大致依照明代原有的规制,高14米,上宽12米,下宽18米,包砖重建,总长度达到了7公里。如今凡是进出老城,都要经过阔大的城门洞。

       傍晚,我们登上了古城墙。由于不久前刚刚取消了门票,免费向国内外游客开放,本来担心城垣上会拥挤不堪。但散步其间,发现此城不仅雄伟,而且宽阔。相对于漫长宽敞的通道,众多游人不过是星星点点的散落,完全构不成阵势。我们一直向西走去,雁塔也由黝黑的剪影,转而立体呈现在眼前。柔和的夕照洒在高矗的砖塔上,为原本寥落暗淡的历史图景平添上几分暖意。而晚餐时,席间偶然听闻,此塔实为复建,原物已移至城下保护。得知此情,多少有点失落。陈平原却认为,新建不是问题,最重要的还是应该在标示牌上写明,以免让人连带动摇对修复古城墙的信任。

        最期待的节目还是重游云冈石窟。不同于古城的再造,久负盛名的“四大石窟”之一经过改造,该如何“旧貌换新颜”,给人以惊喜?

        三十多年前,坐公交车一路颠簸前来,云冈石窟就位于公路边。下车,入门,简单直接。这次要走近石窟,已有了重重铺垫。首先要经过昙曜广场,向最早主持开凿石窟的北魏僧人昙曜致敬。随后,经由排列在道路两侧、气势宏大的象驮佛雕石柱阵,进入复原的“山堂水殿”景区,其核心建筑为前后三重的灵岩寺。其中山门、千佛殿与大雄宝殿中或坐或立的主佛像虽为新制,却一律采用了贵重的香樟木,精心雕刻而成。整个建筑群落内外,包括佛光大道的十三对石柱,均呈现出质朴大气的北魏风格。最终,走过长长的石桥,穿过高大的石牌坊,才能够一睹石窟的真容。

        这些看起来与石窟没有必然关联的新建工程是否必要,大概是参观者心中不免会发生的疑问。何况,为此移走了一镇六村,并改变了原有国道的线路,代价不可谓不高。而云冈石窟研究院院长张焯与实为研究人员的导游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们的说法是:增加了上述建筑,一是为了恢复历史风貌,二是需要在礼佛之前,酝酿情绪,逐步提升游客的崇敬虔诚之心。后者确是建筑心理学上的通则,我立刻联想到的就是拥有三百多级石阶、步步向上的中山陵。而一路走来,前两次所见尘土飞扬、荒凉落寞的古迹已完全改变,一种大气磅礴的视觉感受令人振奋。

       实际上,我们的金牌导游也足以让人兴奋,她在解说时相当投入,充满了激情。这样铿锵有力的表述与她的介绍主旨也正相合。她要我们记住的是,从公元386年到534年,北魏的历史只有148年,而其中以平路即今日大同为都城的时间长达95年,迁都洛阳后,仅仅41年,北魏即分裂为东、西魏。因此,云冈石窟的规格是皇家建造。若与洛阳的龙门石窟相比,这里的工匠是师傅,那边的是徒弟。

       无论如何,在金牌导游生动的讲解下,前两次未曾留下任何印象的彩绘石雕,竟成为这次我的最爱。尤其是中间矗立着石方塔、洞壁四周布满佛祖生平故事的第六窟真是美轮美奂,精彩超群。偏偏我和陈平原对其毫无印象,仿佛从未履及,连导游都觉得十分奇怪。过后分析,可能是因为此窟前原有院落,不像现在全区道路已然打通,洞窟分明可见,故当年很容易疏忽略过。而此次重游的最大收获,也可以确定为弥补上这一巨大的缺憾。不管导游的说法是否可靠,但有这样壮丽的艺术品存在,所谓“北魏皇家气象”,我相信“虽不中,亦不远矣”。当然,洞窟的再度开放,让参观者得以与一千多年前的古迹近距离接触,也表现出管理方的大度,这与弥漫在大同全城的雄大气魄正相吻合。经过大规模的古城改造,大同这座并不起眼的北方小城,作为曾经的北魏帝都,又重新焕发出奕奕光彩。

       三游大同,这座城市三十多年变迁的历史图卷,在我的眼前缓缓展开……

       2016年10月18日

       于京西圆明园花园